学习成绩不错的高中生，开始厌学了，该怎么办？

美国执业精神科医生：张道龙

编辑：刘金雨

【案例概览】

来访者，高中男孩，此次与母亲共同来访。平时基本都是母亲照顾孩子，父亲在另一个城市居住。母亲为进修大学学历，医护人员。

来访者自称高一时对学习、高考很有信心，后来就厌学了。高二变得严重，最近几个月每天上午旷课。看了科幻小说后，喜欢物理，物理成绩至今不错，数学也还可以。另一方面，这个小说让他认为宇宙很大，人很渺小，又觉得没意思，没有动力。

来访者最近每天晚上睡得很晚，母亲要求他睡觉，会很抗拒，有时发脾气，成绩有所下降。母亲之前给来访者请过心理咨询师，来访者和咨询师沟通的也不错，但还是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。

【咨询实录】

1.   张道龙：你好，我是张医生，讲讲你的困扰吧！

2.   来访者：我的困扰是有点厌学了。

3.   张道龙：能具体点吗？有点厌学，是什么意思？

4.   来访者：每天早上起来不太想去学校，经常会迟到，有时候一些课没去上。

5.   张道龙：这个现象有多长时间了？

6.   来访者：有一两个学期了。

7.   张道龙：一两个学期以前，你是爱学习的孩子吗？

8.   来访者：差不多。

9.   张道龙：为什么突然就变得厌学了呢？

10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也不是突然，一开始是迟到，后来就更严重了。

11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一两个学期以前你也不是爱学习的孩子，只是现在变得重了，这样说准确吗？

12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差不多。

13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也就是说，你并不是最近一两个学期厌学了，之前也不是太喜欢学习？

14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之前还是比较喜欢学习的。

15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为什么一两个学期之前就有变化了呢？

16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有一个原因，一开始的时候特别努力，没能学好，后来松懈了一点，随便了一点，也没以前努力了，发现成绩反而比以前好一点，不知道啥感觉。

17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使劲不使劲，学习成绩都差不多，都属于不好这类的，对吗？

18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学习成绩那时候还可以。

19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一个班有多少个学生？

20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70多个。

21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大概能排到多少名？

22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前十。

23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现在还能排到前十名吗？

24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现在还是前十。

25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那不错，说明别人比你差的很远。

26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我感觉我们班整体水平都比较差。

27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的班级在学校里是差等生的班级，还是学校本身是差的学校？

28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我们学校在我们这个市是非常好的，但是我们那个班成绩不太好。

29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们这个班平常大概有多少人最终能考上大学？

30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80%。

31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现在这个成绩，还应该能考上大学，这样理解对吗？

32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考上一本应该没问题。

33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那很好的了，刚才听你的描述，我以为你什么大学也考不上了呢，你现在是高二，是吧？

34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对，马上开学就是高三了。

35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高三的学生，非常重要，最后这一年得坚持住，考上大学就好办了。刚才问你的问题能知道底线在哪儿，说明你很有希望。你这种说话方式，我们北方话叫“大喘气”，讲到最后才说没问题，应该能考上一本，呵呵。

36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嗯。

37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在所有科目里，有没有一个相对喜欢的，发自内心喜欢的科目，还是什么都不想学了？

38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相对喜欢的，物理我挺喜欢的。

39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还有吗？

40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生物也挺喜欢，数学还比较喜欢，英语也挺喜欢。

41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差不多一多半都喜欢了，挺好的。

42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语文特别不喜欢。

43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一两科不喜欢，上大学不学它就可以了，不是都不喜欢，有的喜欢、有的不喜欢，知道这个消息非常重要。比如现在再过一个月就要上大学，填个表，就会根据你的意愿来录取，你会选择什么专业呢？

44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我要选生物或者物理。

45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那这不一样，生物是生命科学，物理是数理这类的，完全不一样，不在一个学院。完全凭你的意愿选，这两个是同等的喜欢、还是有相对喜欢的？

46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以前感觉肯定要选物理的，但是现在有点动摇，感觉生物也不错。

47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我再问你个具体的事，生物喜欢什么方面？

48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有关生命科学。

49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喜欢生命科学的什么？

50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嗯……目前还不确定。

51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物理你喜欢什么呢？

52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天体物理。

53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喜欢什么方面呢？天体物理是个总称，你喜欢物理，未来想干什么？

54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黑洞，挺有意思。

55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科幻小说写的黑洞还是物理学家研究的，到底有没有黑洞这类的事？

56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感觉都比较有意思。

57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今天找我讨论，想讨论什么呢？你什么问题需要我帮你解决？

58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嗯……嗯……

59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想不出来，一会咱们再谈。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？

60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我爸爸是搞工程的，我妈是医护人员。

61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妈妈这个工作跟生命科学有些关系，你爸爸是大学毕业吗？

62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中专。

63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爸爸是中专毕业，妈妈是大学毕业的？

64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应该是进修大学。

65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如果不上大学，有办法生存下去吗？

66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我也不知道。

67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是你妈妈逼你来做咨询的，还是自己想找医生解决什么问题？

68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她跟我说，我同意了。

69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有什么问题需要问我吗？

70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之前我特别喜欢物理，感觉研究这些挺有意思的，后来我又想，人的寿命不过就是几十年，感觉搞物理挺没意义的，仔细想了想，人就那么几十年，几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了，挺可惜的。

71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觉得后悔了，感觉搞物理没有什么意义，想让别人去研究，让那些像杨振宁、李政道这类的人去做物理。

72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他们这些人做的比较有意义。

73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对的，不是物理本身没有意义，你的意思是自己想做点实际的事情，是吧？

74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嗯……我想想，可能是的。

75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我是芝加哥大学医学院毕业的，杨振宁、李政道、崔琦这几个人听说过吗？

76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嗯，听说过。

77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这三个人都是芝加哥大学物理系毕业的，所以，我们学校的物理系非常强大，有二十几个人获得诺贝尔奖。大部分人研究物理都是“没有用”的，尤其是研究理论物理的。这是为什么追求这些的人都是献身于科学，喜欢科学本身，喜欢探索黑洞的人，不是从个人的角度来理解，因为大部分人没做出成果，像杨振宁这样的还是做出成绩的，三个中国人在这里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。问题是他们想问题之前，得奖之前，不是为了得奖而做这件事。你如果觉得这类东西不是很现实，想做一些更现实的专业，没问题，社会上干什么行业的都有。我问你生命科学的事情，比如像你妈妈和我都是非常具体地帮人解决问题，容易有成就感，一辈子能帮助很多人。当然，从另一个角度讲，那些基础科学家们的贡献，可能可以改变世界，很多理论研究之后发现可能是错的，但是对的也不少。说到你个人，你喜欢那些看得见、摸得着的，非常具体地帮助人的事情，还是想研究基础理论，这都是个人的选择。那些科学家们研究宇宙怎么来的，地球怎么来的，未来往哪里去，几十年以后、几亿年以后地球变成什么，他们都是感兴趣科学本身。不是像你这样现实地想问题，感到生命是有限的，世界是无限的，做这些事没有意义，追求科学的人不是这样想问题的。

78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嗯。

79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行行业业都需要人，你想学什么都可以，这个问题不大，我们今天不讨论。但有一点，你得学，研究宇宙也好，研究生命科学也好，不上大学达不到基本教育，最后很难做成事情。现在看来，你对前途想的不是很清楚，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，没有具体的目标，但优点是你现在这种情况还能够保证上大学，已经了不得了。有很多事我们都不能够在高三阶段解决，高三本身的重要任务就是考大学，学习好知识、锻炼好身体，职业生涯的问题可以在大学里慢慢解决，甚至大学解决不了，到研究生阶段再去调整，不需要想那么仔细。为了以后有那样的机会去学习，不管是学习物理，还是生命科学，不管未来是想做医生，还是想做研究、搞物理，首先要考大学，考不上大学这些事都不可能了。你心里要有一个时间表，剩下的时间不多了，一会儿跟你妈妈讨论，把这些困扰你的东西能解决就解决，解决不了大学再去解决，现在必须解决的是上大学的问题。这样讲，清楚吗？

80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清楚。

81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如果不上大学，这些事都不存在了，医生也当不成，护士也当不成了，养家糊口都成问题，找女朋友也困难，很难有优秀的女孩愿意嫁给大学都考不上的人，这些都很麻烦。上了大学再研究这些事，我们还有四年的时间去做，总的分数够了，能够上大学是最主要的。我一会儿跟你妈妈讨论怎么帮助你，你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吗？

82.       来访者：先让她讲吧。

83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张老师，你好。

84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孩子说了很多关于厌学的事儿，在我看来不是厌学的问题，你讲讲你的困扰是什么吧。

85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我觉得我的教养方式有点问题，因为我以前跟我老公关系不是太好，差不多生完孩子之后，他在我和孩子身边很少，一直是两地分居，中间有一段时间我们关系非常不好，都闹过离婚。我觉得孩子身边缺少爸爸的关心，我的教养方式也不好。我有时候对他爸爸有一些愤怒，不停地在他身边抱怨，对他可能产生负面的影响。现在的情况，我和我老公关系好多了，想让孩子以后有一个好的前途，我就想解决我个人的一些情结，学了很多课程，想让自己改变一下，让自己的情绪消除一些，对孩子有一个积极正面的引导。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做，觉得挺累的（哭泣）。

86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你需要拿点面巾纸擦擦眼泪，休息一下吗？

87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没关系的。我就觉得这么多年，因为我和他爸爸关系不好，我在孩子身边抱怨的太多了，现在想起来就觉得以前做得很不好，但是我以前真不知道该怎么做，有什么情绪可能就随时发泄出来了，身边也没有别人，就是孩子。他爸爸也有他的优点，只是在我心烦的时候看不到他的优点，说的都是一些负面的东西，觉得这些东西对孩子的影响非常不好。我也找过咨询师，做过一段时间的咨询，就想调节自己的情绪。我觉得他爸爸对自己原生家庭的关心特别多，对我们娘俩关心得少，让我有一种没有家的感觉。所以，以前我就拼命地想把孩子带好，现在觉得方法有些是不对的，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。

88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好的，我听懂了。今天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助解决吗？

89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老师也想要求孩子准时到校，希望他能听课，如果孩子不到校的话，老师不知道是到网吧玩儿去了，还是小孩没起床，就会给我打电话。有时候我在上班，在忙，一看有老师的未接电话，我想孩子肯定睡觉呢，我觉得我的情绪有时候不是太容易控制，孩子不起床的时候就会很着急。

90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好的，我听明白了，还有其他问题要讨论吗？

91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我和他爸爸之间现在的关系是好一些，但是有时候他的关注点好像都在外面比较多，在家里很少，所以我觉得也有一些困惑。

92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我听懂你的问题了，现在咱们得分清轻重缓急，因为你是医护人员，肯定理解我的意思。患者来了要先挑最紧要的地方去治，患者说心脏疼的不得了，先看看他是不是有心肌梗塞，说还有点痒，一会儿再处理，先挑最重要的，否则危急生命。这个小孩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你们家最主要的事情，因为夫妻关系不好，所以把很多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，想把他带大成才，小孩如果有大的问题，他一旦失败，你们全家都失败了，无所谓夫妻关系好不好，如果小孩失败了，大家都会有一种挫败的感觉。

93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是的。

94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小孩现在有两方面的问题，很明显不愿意去学习，不是厌学，厌学是结果，非常重要的是跟家庭的教养方式有关。到目前为止，小孩已经高二了，高三就要上大学报志愿了，他竟然不知道大学要学什么。你是一个医护人员，毫无疑问对生命科学非常了解，知道医生、护士、人体科学的这些事，而他对生命科学的理解却非常空洞，说不清道不明，不知道什么是生命科学，就是喜欢。年轻的孩子上少年宫，讨论科学，去医生办公室看看怎么看病，放假的时候到妈妈那里，看看怎么治病救人，这些事情都没有完成，到高二的时候不知道生命科学到底包含什么，这很麻烦。我现在这么讲不是让你后悔，而是讲后面要做什么。从这个层面反映出这个小孩在成长过程中没有人给予明确的指导，这跟有没有父亲在身边没关系。不是你不关心小孩，毫无疑问把主要精力放在孩子身上，但是怎么一个医护人员带出来的小孩不知道生命科学是什么，反映出我们教养方式有明显的问题。第二，孩子说喜欢物理，物理喜欢什么？他不知道，是看小说来的，想搞天体物理，认为天体物理就是研究黑洞，还能比这更假大空的吗？黑洞有没有都是个疑问，他想研究这个，生活中有那么跟物理有关的事都不关心，说明引导方面有严重的问题，说的东西都太虚了。当然这个引导不止是来自家庭，也有来自学校和社会的。大部分研究科学的人首先得知道科学是什么。现在没有把小孩引导明白，他不知道为什么而学，想干什么，而是靠小说引导，靠自己琢磨，这都是问题，是不好的方面。

95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嗯。

96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这里面有两件事是好的方面，我得祝贺你。第一，他说他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考上一本，真是很不容易。这明显跟基因有关系，你们两个人明显脑子很好，遗传给后代，这是好事，很多人拼命考都考不上一本。第二，他现在时间上来得及，现在知道大方向就可以，想读医学就上医学院，学物理就上物理系就可以了，假如大四的时候还不知道干什么就是大麻烦了。高三的时候，这个问题是次要的，最重要知道大致的方向，不能是学物理又学生物，这都不是一个系的。现在的目标是考上一本，知道这件事儿是底线，然后再做咨询，还有四年的时间在大学里去搞清楚这个问题。无论如何跟他说，知道你为什么厌学，不知道干什么就没有动力了，这样去引导他，让他坚持学习，把一本考下来。你们的家庭不是最有资源的，小孩也不是官二代、富二代，自己再不努力上进就麻烦了。平时跟他讨论，我们基本上互相扶持能够维持下去的家庭，你不能完全没有工作、没有收入，那我们帮助不了你，最后找媳妇都是麻烦事儿，上了一本以后事情就解决一半了，通过这个角度跟他谈，最后变成学习的动力。咱们的家庭不是百万富翁，资源不多，属于温饱型的家庭，不是富有的家庭，别为父母去学，为你自己的未来去学。想办法鼓动他的动力，别让他继续往下坡走，按时上学，目标是把一本考下来，这是近期要解决的问题。如果在这期间能解决他的专业方向更好，还剩一年的时间，报志愿要知道，学物理还是生命科学，还是其他专业，到时候再来找我们咨询也可以，先把成绩考好，之后研究是哪个专业。报志愿的事儿不能不知道，不能基于直觉和小说，科幻的意思说明都不是真的，不能基于这类东西来填报志愿。也不能颓废到了认为生命本来就是有限，做什么事都没有意义，不能那样，我们做一个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就可以，不管是做护士、还是医生、科学家，不能对人生看的那么负面。现在的成绩不能继续滑坡，帮助他稳定住，但到今天还能有这样的学习成绩，非常好。

97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嗯，好。

98.       张道龙：第二，关于你跟先生的感情问题，现在有好转，这是第二个好消息。你过去是把儿子当成同伴了，什么事儿都跟他讲。但这是你的儿子，跟丈夫的事不能跟他说，不能作为同伴、同事来讨论，宣泄不该说的事，你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很好的。负性的情绪找咨询师、丈夫、同事去说。孩子解决不了你的感情问题，你在他面前宣泄是不好的习惯。现在夫妻感情变好了，长经验了，下面知道怎么办了，也知道找医生了，这是好事。如果有机会，可以帮助孩子找找资源，比如孩子说喜欢物理，找个物理学家跟他讲讲物理都是干什么的。也许有个物理学家到你们医院去看病，你跟他说一下，“我的儿子喜欢物理，你能跟他简单聊聊这个专业的事情吗”，这些事情都好办。喜欢生命科学就找一个生物学家，你在大城市里生活，只要有大学就会有生物系，有机会碰上这种人，找个机会有意识地物色这样的人。如果孩子喜欢看病救人这个行业，你还可以带他到你们医院看看，看一看他们怎么看病，了解这些生命科学的事。这样去引导，我们把精力放在这儿，个人的问题感情变好了，这就好办了，即使感情不好，也要坚持12个月，他考上大学之后，再去解决自己的问题，他顺利上了大学，剩下的事儿都好办，坚持这么多年了，12个月没问题的。

99.       来访者母亲：对，马上开学就上高三了。

100.   张道龙：对，还有一年的时间小孩就上大学走了，这时候一定要坚持住，这期间不要把事情都放到一块。你现在有情绪的问题，还这么激动，又跟丈夫关系不好，心理有怨恨，医护人员工作压力也很大，这些事全都搅成一锅粥的时候，小孩容易有问题。跟先生讲，先集中精力把孩子的问题解决，12个月之内咱俩别冲突，一切先保小孩，把资源、辅导都做对了，你不行找人帮助你，比如找个物理系、生物系的老师。通过这些引导帮助小孩找到明确的方向，让他发觉内在的动力，这两个事儿解决了，厌学的问题就解决了，厌学是结果，但不是原因。他喜欢物理、生物，说明他是聪明的孩子，这是好事，但是你得集中精力解决这个事情，别把你的问题、丈夫的问题、原生家庭的问题搅在一起，你们之间的问题不差这12个月。这样讲，明白吗？

101.   来访者母亲：嗯，明白。

102.   张道龙：所以记住这句话，心肌梗塞是最重要的，其他都是次要的，按等级去处理问题。假设这一年里因为别的事情影响小孩，这是糊涂的选择。抓紧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健康，否则很难照顾好孩子，看病人的时候一激动，关键的事情都没看出来，满脑子想小孩的事儿，再整出医疗事故来，这都是人命关天的事儿。你的工作很重要，很多人的生命、健康掌握在你们手里。咱们自己的问题要处理，但是不要在12个月之内都集中解决，所以我们分出轻重缓急，先帮小孩解决一个大致的专业方向，还可以找专家来帮忙，之后我们再研究其他的事，小孩一旦解决了这个事就好办了。假如说他说的是对的，基本上考一本没问题，这是一件好事儿，考不上更麻烦，这期间把动机调动起来，一旦有了动机，有了方向，就能够按时上下学。清楚吗？

103.   来访者母亲：听明白了。

104.   张道龙：对，调动他内在的积极性，为自己的未来而学习，为自己的兴趣而学习。有了这个动机，厌学自然会减轻，我们再慢慢培养他的兴趣，把过去没有指导好的慢慢解决好，这是你下一步要做的。你自己的问题，小孩开学了以后，有什么问题需要跟我们讨论，再回来。先利用暑假期间把小孩的问题解决好，确保他能按时返回学校，回头再解决你个人的问题，这样清楚吧？

105.   来访者母亲：清楚了。

106.   张道龙：两件事非常好，其一，小孩的成绩不继续滑坡，可以考上一本，其二，夫妻的感情在改善。你对小孩的付出终有一天会得到回报，这两个都是在变好，不是变坏，把握住这件事儿，他说现在可以考上一本，过两天不学，就又麻烦了。需要按照刚才我们讨论的方法去调动孩子的动机，明确一个大致的方向。谢谢你今天来访谈，有问题或是有什么变化再回来找我们。

107.   来访者母亲：谢谢张老师，以前我什么东西都是一锅粥，很乱，今天清楚很多了。

108.   张道龙：没问题的，你主要是事情多，工作是医疗一线人员，又要照顾家庭和小孩，遇到这种事，谁都容易被压垮了，人都是有极限的。一旦孩子不成功，大人怎么成功都感觉有欠缺，现在只剩下12个月的时间，坚持下来，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。

109.   来访者母亲：谢谢张老师。以后有机会还希望再跟您咨询。

110.   张道龙：没问题，有需要再来找我们。

111.   来访者母亲：谢谢您！

112.   张道龙：不客气，再见。

【学员互动环节】

问题一：在访谈的时候，感觉孩子的问题与家庭有很大关系，为什么老师没有问孩子这方面的内容呢？

张道龙：小孩就是小孩，不跟小孩讨论父母的感情问题，例如，父母是不是真爱，怎么认识的，他们是不是经常吵架，跟孩子灌输和讨论这个没有任何益处。孩子就要像孩子一样地对待，父母的事是另外需要父母去解决的，不管他俩打到什么程度，很重要的是管好你自己，你自己的事情想怎么办，所以跟他很少讨论家长的问题。因为这个孩子已经是高中生了，生米做成熟饭了，两岁的孩子可以多去跟家长探讨如何养育的问题，这孩子都这么大了，不需要再去纠结过去的问题，不给孩子负性的东西就对了。不能跟他讨论爸爸有什么问题，妈妈哪里不好，这些都不适合在小孩面前讨论，跟他妈妈可以讲，不能跟小孩讨论。原因是不能挑拨小孩跟原生家庭的关系。如果有可能选择父母，在美国，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不选择自己的原生家庭，因为总是都看到别人的家庭好，但是对父母来说，都是选自己的孩子，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一朵花。跟小孩不去讨论原生家庭的不完美，重要的是家长过去没有做好的这些事，从现在开始做好。

问题二：老师问询中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厌学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这是怎么考虑的？

张道龙：问他有没有创伤事件，比如之前找个女朋友一起特别好，她学物理，我也学物理，结果她不要我了，我就讨厌物理了，因为失恋或者其他原因导致的厌学。这个小孩不是这样，脑子里假大空，学物理就意味有个黑洞，还是受到小说的影响，也不知道生命科学是什么。这听起来像高三的孩子吗？更像是小学三年级的水平。现在差一年就高考了，再不帮助就晚了，那些东西都是没有用的，都是假大空的东西，如果假大空的小孩再碰上假大空的咨询师，这就麻烦了。

问题三：老师为什么没有问这个孩子跟周围同学的关系怎么样，这个孩子听上去不太善于表达，一开始不愿意说，怀疑他的人际关系有问题。关于有没有偶像和佩服的人，有没有好朋友，为什么没有问孩子这些问题？

张道龙：一个人自己学什么不知道，不知道具体的计划，不知道为谁而学，这时候谈这些人际关系重要吗？大学都上不去了，还搞什么人际关系。什么事都有个轻重缓急，这孩子再过一年就上大学了。咨询要有主有次，分清轻重缓急。比如，一个人有心肌梗塞和痒痒，先管哪个问题，当然是先解决心肌梗塞的问题。他自己不是官二代，又不是富二代，自给自足的家庭养出这样的小孩，还着急搞人际关系，这是有问题的。

问题四：其实这个咨询也让我们咨询师在反省，为什么有的咨询那么长时间，那么不聚焦，就是因为东问问、西问问，没有一条主线，您刚才跟这孩子、妈妈咨询了之后，一下把主要的问题解决了，就像心肌梗塞、痒痒的关系，要有主次。

张道龙：对的，痒痒可以找东西挠，心肌梗塞能挠挠就行吗？不抓紧治疗，生命都危险了。很多时候，我们咨询之所以长，不是因为病人都需要长程，而是因为咨询师脑袋糊涂，不是在做咨询。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，别人的时间也是时间，别人家的金钱也是金钱，抓紧时间治好病，是医生应该做的事儿。刚才咱们咨询完，妈妈说了一句话，原来脑子一锅粥，之后还能找你们吗？一个来访者把他的未来交给你，这是对医学界的人，对医生、护士是最高的奖赏。假设咨询完医闹，出去就告你，这就完了。

其一，咨询要恰到好处，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想解决什么，有一个轻重缓急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这样的人主要矛盾是什么，我们该怎么办。其二，患者在咨询结束的时候，不能带着负性的情绪离开，感觉我老公没救了，孩子也没救了，这就麻烦了。而是给她一个正性的结尾，两件事儿看起来挺好，小孩可以考上一本，好多孩子使劲努力都考不上，夫妻关系还在变好，这些事儿处理完，剩下的事慢慢来。其三，咨询也不是大假大空，因为学习了心理学理论，大谈各种理论，这些做法都当不了好的医生和咨询师。救死扶伤不是凭感情，而是凭技能和智慧。

问题五：这个孩子动力不足，觉得人生没有意思，这种无力、无聊、无趣怎么形成的，与早年教养有什么关系？反映了什么问题？

张道龙：毫无疑问，家庭因素是其中最有关系的，当然还与学校的教育有关。喜欢科学的小孩，可以去博物馆，喜欢艺术的小孩，有艺术博物馆。早年的时候要注意培养小孩的欲望，通过这些办法去刺激和引导小孩，“现在人类到月球不太容易，这么喜欢天体物理，我们设计什么东西能上月球，像坐公共汽车似的，这都需要科学家解决，你想做这些事得把物理学好。”要有好的、建设性的目标，不是天天宣传生命是有限的，科学是无限的，不是这样灌输。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，想做现实就做现实，想做抽象就抽象。很重要的是引导小孩如何制定目标，如何制定计划，怎么去做时间表，能够倒计时，把这事儿完成，否则很麻烦，变成拖延症，人生就变成漫游了。早年的时候让小孩有欲望，不管欲望是什么，并且能够把他的欲望转化成具体的目标，可执行的计划，有时间表，小孩慢慢就养成习惯了。无论他做的是什么，不能没有轻重缓急，急的时候不当急的事儿，慢的时候慢不下来，这就很麻烦。

问题六：这个孩子讲话含糊不清，不愿意起床上学，有可能有抑郁吗？

张道龙：这小孩还能考上一本，学习成绩不错，全班70多个孩子，80%能上大学，他能排前10名，这不像是抑郁的。我觉得他是没有欲望，实在不知道人生为什么要这样，为什么上大学，为什么学习物理，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。一般来讲，小孩的欲望都极其强烈，但不持久，如何发现、挖掘、培养很重要。比如，小孩喜欢辩论，输了就着急，让他参加个辩论夏令营，训练他辩论的逻辑性、讲究实证等；教小孩体育运动，培养孩子输赢的概念。这个过程中培养了竞争意识，辩论意识，科学的意识等等，慢慢都能培养起来，不能让他自由成长。另外，一般喜欢物理的人容易口齿不清，脑袋好使的人嘴就笨，一般学数理化的理工男讲话容易有困难，喜欢计算机、编程的都是说话有问题，舌头转的不灵的人，跟会耍嘴皮子的人天然就不一样，不健谈不代表是抑郁症的表现。但是更重要的是我问他有什么困扰，他如果讲打不起精神，没有食欲，这是另一种情况了，得有根据去分析。

问题七：很多孩子都缺乏主见和方向，毕业前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，高考之后根据成绩来选专业，这孩子也一样，这个孩子的假大空也属于这种情况吗？

张道龙：是的，国内的孩子都有高三的迷茫，所以必须在这期间进行系统性的干预。在美国，这都属于职业咨询，在美国的高三和大四会配备这样专业的老师，不管家长有没有资源，因为这是人生非常关键的两个阶段。孩子可以跟咨询师去讨论，比如，我想学这个专业，父母跟我意见不一致，他想让我变成这样的，我心里不喜欢，咨询师帮你分析一下怎么办，你父母的理由是什么，你喜欢什么，你需要准备哪些东西，家里的经济情况怎么样，等等。在美国防止家庭之间资源匹配的不平等，专门配备这样的专业人士的资源。毫无疑问，中小学就要配备咨询师，大学更需要配备了，这些都是属于必须具备的系统配置。

问题八：您问询的时候说如果填个表就能上大学，你会填什么专业？这种问法算不算后现代的问法？

张道龙：算，类似SFBT中的奇迹问句，如果奇迹发生了会是什么样的。咱们今天的这种问法就是让小孩来做主，他会选什么，看他真正想学什么。如果这么问，他都不清楚，或是说的不具体，那就比较麻烦了。

问题九：这个孩子是承接父母的太多问题难以负荷呢，还是没有长大，对问题的解决力量不够？

张道龙：都有，很明显父母教育有问题了，也有自己的问题。往往小孩的问题是家庭的问题，是学校的问题，是社会的问题，也是自己的问题，是一个综合体，至于各占多大比例是另外一回事，家庭因素是主要的。但也不能说都是家庭的原因，那些杀人犯，不可能家里从小到大培养他们杀人，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原生家庭当然非常的重要，杨振宁的父亲是数学系教授，他的天赋和成就明显跟父母有关。我们经常说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。父母是不能选择的，那就选择那些能选择的，假设有个最好的父母，但是你不听他们的话，不接受他们的影响，那也没用了。所以，个人要尽量去选择受优秀的人的影响和熏陶。

问题十：您在做咨询的时候说，考不上大学就什么都难以做成了，这个用意是什么呢？我的理解是想调动他的动机，让他树立目标，能解释一下吗？

    张道龙：因为来访者的家庭是没有太多资源的家庭，只能靠自己，这种时候不能“破罐子破摔”，告诉他，考大学是唯一的出路。在很多国家都是一样，对于没有什么资源的家庭而言，教育是人间最公平的一个手段来平衡这些先天资源的不足。穷人不能够剥夺富人的钱财，也没法控制有资源的家庭使用自己的资源，但教育是一个相对公平的手段，让穷人有机会能够翻过身来，脱离贫穷的环境。有机会上大学的时候，当然不能放弃，因为这是最有效的、最公平的手段，弱势群体能够重新获得机会的方法。奥巴马不上大学能有今天吗？克林顿的妈妈是护士，奥巴马的妈妈没工作。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耶鲁大学毕业的，一个是哈佛大学毕业的，教育在他们人生中一定是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，所以一定要鼓励身处逆境、劣势的人，通过教育改变自己的命运，因为比较可靠。

    第二，来访者现在还能考上一本，但是再这么消极下去，再不上课就麻烦了。我这么讲也是给小孩敲一个警钟，现在能考上一本，排前十名，但是还有一年的时间呢，别人也在努力，不能继续这么混下去。不是不上大学的人永远没有前途，我们那个时代上大学的只有3%，97%的人不上大学。现在小孩能够上一本，你不去鼓励他，不把危机感树立起来，肯定有大麻烦。至少把现在的成绩保持住，以后的问题慢慢地解决。不是说不上大学的人都不行，我们的毛泽东主席、周恩来总理都没上大学。但是他们都不是上不了大学的人，周恩来想上大学很容易，选择去革命了；毛泽东没上大学，也是因为当时的条件，当年的湖南师范大学，现在是大学，原来是中专，在当时都是比较好的学校。一点不受教育就不行了，有好的教育坚决不去，那能对吗？既不是官二代、富二代，也没有其他的资源，中产阶级唯一掌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就是接受教育。所以，要给小孩鼓劲，能上一本上一本，不是说未来如果上了二本就不行了，不上大学就完蛋了，不是这意思。所以我一直在讲一个观点，穷人的奋斗有点像攀岩，稍一松懈，可利用的资源不利用，一旦失败，很难有第二次机会；富人的生活像坐电梯，坐错楼层了回去再坐就可以了。这是不一样的，有资源的人像坐电梯，穷人更想攀岩，必须抓好每一次机会，尤其是人生中重要阶段的重要机会。